“老秘”反刍录之十：风格与“菜”

（2018年）

“你不是我的菜！”这句广为流传的网络语原本指男女择偶时讲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后来引申为人们对事物的选择。比如，“这种格调的书不是我的 菜”“这种颜色款式不是我的菜”。

引申到对机关文稿质量的评判上呢，又有了种种说法。如，有的文秘人员担忧——这样的写法是不是领导的菜？有的领导看完稿子也玩玩时髦——这种风格不是我的菜！

的确，咱们辛辛苦苦写稿子，说直白点，不就是为了“烹制”出领导喜欢的那道“菜”吗？

“我的风格”即“我的菜”

这里所说的风格，是指一个人有别于他人的性格和气质特征。它表现为人们 思想、言行、为人处事方式的不同，也表现为语言表达习惯的不同。不同人说不 同的话、作不同的文，可谓千姿百态、变幻无穷。

不难理解，公文写作尤其是领导讲话稿的写作，必须努力适应和体现不同领导的不同风格。先看一例。话说唐昭宗时期，宰相韦昭度聘了一位秘书叫吴融。 吴融是博古通今的大才子，但他开始写的几份文稿，宰相并不感兴趣，随便看看就扔在了一边。这使吴融内心很痛苦，于是托人打听原因。宰相说，吴融诚然是个人才，但他写文章都是用他自己的思维和语言，看上去与老夫毫不相干，我怎么会喜欢？吴融恍然大悟，之后再写文稿才对上宰相的“胃口”。

再讲个我亲历的例子。有一次，我们为市委书记起草了一份在全市宣传思想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初稿时列了三个小标题：“（一）要大力弘扬主旋律，团结鼓劲凝聚正能量；（二）要大力宣扬改革精神，为改革者擂鼓助威；（三）要大 力加强精神文明建设，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本以为稿子质量还过得去，但书记在审稿时，把这三个小标题改为：“（一） 宣传思想工作要唱响《红旗颂》，始终突出时代主旋律；（二）宣传思想工作要唱响《敢问路在何方》，为改革者擂鼓助威；（三）宣传思想工作要唱响《爱的奉献》，大力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么一改，意思一样，内容也基本没动，但显得生动鲜活多了，讲完后反响很好。

事后书记解释说：“你们的稿子写得不错，但我觉得，面对宣传思想战线的同志讲话，可以生动活泼一些，不宜老是板着面孔讲‘官话’。”

这就说明：为领导写稿，不适应他的风格就不是他的“菜”，“烹制”得再 好，领导也不一定爱“吃”。

刚当秘书时，我们往往不明白这一点。总以为，公文姓“公”，无论法定公文还是各种应用文，只要主题鲜明、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语句通顺、表述准确 就可以了。

经历过多次挫折和反思才认识到：某些文稿是应有“个性”的，尤其是领导讲话这种口语体文稿，它必然反映出不同领导的不同风格爱好，即“文如其人”。

为什么同样是发表讲话，有的喜欢长、有的喜欢短，有的喜欢干脆直接、有 的喜欢含蓄委婉，有的喜欢华丽、有的喜欢朴实，有的喜欢严肃庄重、有的喜欢轻松幽默，道理就在这里。这同古诗词创作中之所以有李白之浪漫飘逸、杜甫之 沉郁厚重，苏轼、辛弃疾之豪放，柳永、李清照之婉约，是同样的道理。

不同的风格不同的“菜”

领导者的风格从何而来？从不同的思想境界、道德修为而来，从不同的知识 涵养和阅历、见识、经验而来，从不同的志趣、爱好、习惯而来。

为适应写作需要，我把接触过的基层领导的风格大致划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开创型。即思想解放，有胆有识，敢作敢为，改革创新意识强，善于创 造性地开展工作，能在复杂、困难的环境中迅速打开局面。表现在文风上，习惯战略性思维，善于审时度势，思路、观点具有较强预见性、前瞻性；不唯书、不 唯上，不落俗套，敢于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言；语言语风果敢、坚定，富 有号召力和推动力。

——沉稳型。即性格内敛，处事稳重，外表沉静而内心强大，谈吐谨慎而经验老到，有一种处变不惊的老辣劲儿。表现在文风上，习惯引经据典，追求严谨规范，不说过头话和无根据、无把握的话；注意理性思考，看问题全面、准确、 深刻；语言语风平实、淡定。

——豪放型。即性格爽直，大气豪迈，工作中大刀阔斧，不重形式，不拘小节，有一种举重若轻的大将风度。表现在文风上，喜欢要言不烦，力避拖泥带水； 习惯于大处着眼，抓大事、抓关键，不面面俱到、婆婆妈妈；语风洒脱、昂扬、富有气势，透露出一股豪气。

——细腻型。这是一种心理活动特征，也是一种性格特征。表现为心思缜密， 反应敏感，说话办事瞻前顾后、小心谨慎，工作作风踏实。表现在文风上，考虑问题细致、具体，力避粗疏遗漏；习惯从微观、操作层面布置工作，关注细节； 语言表达细密周全，朴素实在，不太注重篇幅控制。

——浪漫型。即思想活跃，想象力强，善于表达，工作富有激情，乐观向上， 不甘平庸，追求完美。表现在文风上，喜欢谈古论今，旁征博引，知识容量和思想容量较大；思路开阔，目标高远，格调高昂；语言优美，句式灵活，表达生动流畅，有较强节奏感、气势感。

——实诚型。即踏踏实实，埋头苦干，不事张扬，不好大喜功，工作有耐性、 有韧劲，认准了的事就一抓到底。表现在文风上，注重对实际问题的思考，喜欢说真话实话；表达见解、布置工作针对性、实用性强，一是一，二是二，不过多讲理论、谈认识；语言简洁凝练，朴实无华。

——泼辣型。即个性强、性子急、魄力大，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讲究快节 奏、高效率，创优争先意识强。表现在文风上，喜欢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布置 工作标准高、要求严，字里行间充满紧迫感；语言干脆、直白，快人快语，不绕 弯子，常有一种“火药味”。

——温婉型。即性格谦和，平易近人，说话办事讲究艺术，具有较强亲和力。 表现在文风上，表达思想见解注重把握分寸，折中温和，不偏不倚；习惯摆事实、 讲道理、以理服人，批评不良现象时讲究方式方法；语言平实、委婉、得体。

上述划分未必准确，因为有的领导往往具备几种风格，或者以一种风格为主， 兼具其他某种风格；有时，根据场合、主题、对象的不同，讲话风格也会有所调整变化。

“写得像”才能成为可口的“菜”

起草讲话稿的标准有很多条，究竟哪几条最重要？

概括地说，最基本的其实就是三条：一是写得准——合乎中央大政方针和上 级决策部署，合乎当地实际情况和发展需求；二是写得顺——主题、观点、结构 和语法修辞不出明显毛病；三是写得像——像这位领导的思维方式、处事风格和 语言表达习惯。

从一定角度看，“写得像”有时比“写得准”“写得顺”更需要悟性。

要想“写得像”，须善于观察、鉴别。就像厨师做菜，先要了解客人喜欢哪 种口味，或甜或辣，或浓或淡，因客而异。文秘人员天天与领导打交道，对领导 所思所想、所言所行可谓耳濡目染，只要用心、细心，“吃准”领导的风格并不 是难事。

要想“写得像”，须学会“众口能调”。基层文秘人员一般不固定给谁写讲 话稿，有时给主要领导写，有时给副职写；有时给这种风格的领导写，有时给那种风格的领导写。这就需要注意区别把握，给谁写就表现谁的风格，不能把同一 种风格加在所有领导头上，也不能把这个领导的风格加在另一个领导头上，否则 就会吃力不讨好。

要想“写得像”，必须真像，而不是装模作样的像、貌合神离的像。具体说就是“三似”：形似——换位思考，站在领导的高度看问题；神似——模仿逼真， 文字所表现的境界、理念、气质与领导相吻合；言似——“投其所好”，合乎领导的语风、语势、语气，包括他所喜欢的个性化语言。

“写得像”，既是技巧，更是责任。

更重要的是，只有“写得像”，才能使讲话稿各具特色、切实管用，使领导 者的思想理念、目标取向、智慧才华得以真实、充分的展现，从而改变那种千人一面、枯燥无味、令人生厌的陈腐文风。

当然，对有的基层领导语言风格中的某种瑕疵，如长而无物、华而不实等， 则应尽量避免。事实上，有些瑕疵也是由我们自身历练不够或受不良文风影响所致，更应自觉改进。

当稿纸头上终于出现“同意”二字的时候，我们仿佛听见领导心里在说：“这 才是我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