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讲：执政者须善于执笔

原载《秘书工作》（2014年第7期）

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无数支笔挥洒起落，载文载道，创造和传承了灿烂的中华文明。史学家用笔凝固历史的瞬间，让人们记住风云变幻的前天和昨天； 哲学家用笔撩开真理的面纱，让人们窥见生命的真谛和事物发展的规律；文学家用笔揭示人性和生活的本质，让人们感受真善美的熏陶；政治家用笔展示宏大的抱负，让人们明确前进的方向……

是的，笔，在执政者手中是一支有力的指挥棒。执政者，必须学会并善于执 笔。

◎两篇亲笔撰写的文章引发两次大行动

曾经有两篇文章，是我自己执笔并流着泪写成的。一篇是《让身边的老百姓说共产党好》。来由是：我任市委书记时结识了一位农民朋友，某村党支部书记， 姓贾名克玖，村民们都尊称他为“玖爷”。玖爷任村支部书记30余年，为百姓办了无数好事，可惜后来因患重病不治身亡，几千村民自发为他送葬，哭声震动了整个村庄。看到他的事迹材料，我当时就流泪了，抓起笔就想写点什么。写什么呢？想起有一年全市“十佳模范人物”颁奖晚会上，主持人伸出话筒请被评为模范之一的贾克玖讲几句内心感言，他只说了一句：“我认为基层干部的责任，就是让身边的老百姓发自内心说共产党好。”话虽平淡，却让人铭心难忘。我就将他这句话引申拓展开来，在文中写道：“老百姓看共产党好不好，首先是从身边的党员干部看起的。如果每个村的党员干部能让全村老百姓说共产党好，如果每个县的党员干部能让全县老百姓说共产党好，如果每个市的党员干部能让全市老百姓说共产党好，进而言之，如果全国几千万党员干部能让全国人民说共产党好， 那么，何愁党群干群关系不融洽呢？何愁党的执政地位不巩固呢？”此文在报纸刊出后，在全市引起热烈反响，市委部署各级党组织迅速开展向贾克玖学习的活动，并以“让身边老百姓说共产党好”为主题，扎实推进基层党建工作，受到上级组织部门肯定和好评。

另一篇是《一篇迟到的民情日记》。那年我市开展“万名干部下基层，排忧解难促和谐”活动，要求下去的干部热心为群众做好事、办实事，结束时每人要交民情日记。后来组织部编了一本《民情日记精选》，要我作序。突然想到我自 己还“欠”着民情日记没写呢，于是想到这个题目，算是两者兼顾。当我翻阅那些民情日记时，禁不住又一次流泪。“听说工作组要走，村民们都争相请我们去家里吃饭，出发那天全村男女老少打着鞭炮送到村口。”“当我们整修好那幢破旧房子时，大爷大妈突然跪倒在地，流着泪说：‘我的儿子也没你们好！’”“临走时，两位留守儿童紧紧拽住我的手哭喊：‘阿姨，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们呀？’”……一篇篇生动的记载、一个个感人的场面，让我在文中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课题：干部不能成为群众门前的“过路客”，而要成为“贴心人”；为群众排忧解难不能“一阵风”，而要实行“常态化”。据此，市委作出决定：除每个市直单位各挂钩一个村进行常年帮扶外，每年集中举行两次、每次为期10天的万名干部下基层活动，集中为群众解决一批急需解决的问题，受到群众普遍欢迎和主流媒体宣传推介。

举这两个例子是想说明：领导者必须学会动笔，善于用笔领导、用笔指挥。

◎重视“用笔领导”是我们党一贯倡导的优良作风

这当然不是我的发明。邓小平同志早就说过：笔杆子，枪杆子，革命要靠两杆子；拿笔杆是实行领导的主要方法，领导同志要学会拿笔杆。20世纪80年代初， 中央还专门下达过《中共中央关于各级领导干部要亲自动手起草重要文件，不要一切由秘书代劳的指示》，并就领导干部讲话、重要文件形成过程中必须认真调查研究了解情况，必须认真研究问题、思考问题并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必须谦虚好学、不耻下问，必须提高文稿质量等提出明确具体的要求，其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也早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毛泽东同志本身就是公认的文章大家，著名的《寻乌调查》《长冈乡调查》和《矛盾论》《实践论》《反对党八股》等光辉篇章，都是他亲笔撰写或修改审定的。在炮火连天的战争岁月， 毛泽东、朱德、周恩来、邓小平、刘伯承等领导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很多电报、指示、文件也是由他们亲笔起草或口授的。他们用笔挥写激扬文字，指点万里江山，从三次反围剿到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从二万五千里长征到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在中国革命的每一个重要历史关头发挥了引航指路、把关定向的重大作用。建国以后，毛泽东不仅继续用他的如椽巨笔指引着中国前进的方向，还十分关注机关文字工作的质量，亲自主持起草了《中共中央关于纠正电报、报告、指示、决定等文字缺点的指示》，亲笔撰写了《怎样写文章》《文章要写得生动和通顺》《文章的“三性”和写作方法》等五篇文章， 给各级领导和机关秘书人员以指导和教益。很多国家领导人也都十分重视这项工作，一些重要讲话、文件和个人的文选、文集，都是他们亲笔起草或主持起草、 修改审定的。我作过分析比较，读领导人的讲话或文章，有的惜字如金、简单干脆，有的言辞犀利、入木三分，有的立意高远、深含哲理，有的生动鲜活、妙语连珠，可谓各领风骚、异彩纷呈，一看就知道出自其本人的“大脑加工厂”，而不是一切由秘书代劳，尽管里面也多多少少包含着秘书的辛劳。回顾改革开放以来的伟大历史进程，从邓小平《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到《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从党的十四大《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到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多少曲折坎坷，多少创新突破，无一不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成果，也是善用笔杆子决策、指挥的成果。

可见，重视“用笔领导”是中国共产党一贯倡导的优良传统，是历代中央领导人身体力行并形成的求实作风。值得指出的是，在地方各级领导干部中，尽管善于“用笔领导”者大有人在，但也有不少同志对此不以为然。有的认为，耍笔杆子是秘书的事，哪里是领导的事？若是这样，那还要秘书干什么？有的能说不会写，或者能干不会写，无论什么场合、什么会议作什么讲话，哪怕几句短短的主持词，也要秘书备好稿子。有的虽然能写，但不屑于写，一旦当了领导，哪怕只当了个小小的科长，也端起领导的架子，什么具体事情也不愿干。也许因为当秘书出身吧，我对某些文稿喜欢自己动笔，对由秘书起草的重要文稿把关较严、 修改较多，所以有些人觉得很难理解，甚至认为我是自讨苦吃、越俎代庖。

看来，要真正做到“用笔领导”，还要有点“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的勇气呢！

◎“用笔领导”是一种洒脱，一种气度，一种潇洒

实践告诉我，亲手动笔至少有以下几条好处：其一，可以直接、真实地表达 领导者个人的思想、见解和感情。就像本文开头所举的两个例子，那纯粹是有感 而发，由情而生，几乎是不假思索、一气呵成，因为那是从自己内心“流”出来的真话、实话，而不是出于某种需要“挤”出来的假话、套话。如果当初把我的想法交给秘书去写，无论我说得多么详细、多么动人，无论秘书怎么冥思苦想、 妙笔生花，可想而知，也达不到自己动笔那种效果。

其二，可以完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决策意图和主张。任何重大决策部署的 形成，固然需要经过调研论证、集思广益，但“一把手”无疑是起主导和决定作 用的，他怎样把个人的主张变成大家的主张，或者怎样归纳大家的意见最后拍板定夺，其他任何人都是不可替代的。领导者自己用笔把意图写出来，肯定比秘书 班子通过记录整理、揣摩领会而写出来的东西要完整、准确得多。

其三，可以体现个人特有的思维方式和工作风格。同样处在领导岗位，同样 决策办事情，同样讲话、发文布置工作，不同领导的风格、特点也不同。自己动 笔，直抒胸臆，痛快淋漓，所好所恶跃然纸上，所思所虑见诸笔端，这样写出来 的文稿也会觉得对自己的胃口，念得顺畅、用得顺手。

其四，可以“逼”着自己多学东西，多增见识，多长本领。写作的过程其实也是学习的过程，它需要一定的文化素养和理论功底，需要吃透“上情”、了解“下情”、掌握“外情”，需要用正确的立场、观点和方法思考问题、认识问题、提出问题并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还需要政治、经济、文化、科技、法律乃至历史、哲学、文学等方面的专业知识。当写作者发现自己这些方面或某一方面的知识和能力不足时，就会主动去学习、去思考，这样无形之中也使自己长了才干， 增了底气，从而也有了引导秘书成长和审改重要文稿的资格和能力。

其五，可以扩大领导者本人的影响力和驾驭力，实行更有效的领导。在我国现行体制下，各级领导特别是“一把手”在一个地方或部门处于核心地位，其言其行左右全局，其德其才影响部属，这就是所谓的“领导效应”。而实行领导的方式方法，大致说来不外乎三种：一是用嘴“领导”，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让下级去执行；二是用行动“领导”，身先士卒，模范带头，让下级跟着干；三是用笔“领导”，把目标任务、政策措施付诸讲话稿和文件、文章，让下级去落实。 比较起来，三种方法各有千秋,但我认为，用笔“领导”覆盖面更广、影响力更大， 它把执政的理念和追求以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扩散开去，引领干部群众形成共识共为，从而达到执政的目标。不过，作为执政者，应该三种方法兼而用之、善而用之，会说不会写不行，会写不会说也不行，会说会写不会干更不行。

其六，可以提高工作效率，缩短成文时间。一篇重要文稿如果由秘书班子来完成的话，通常需要经过调查研究、收集资料、了解领导意图、拟制写作提纲和起草、修改、送审、再修改、再送审等若干环节。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这样做是可以的，也是必需的。但碰到抢时间、赶任务的时候，这样做就显得费时费事， 还不一定能达到领导的要求。所以，领导者若能成竹在胸并亲自动笔，就省去了许多麻烦，效果自然也好得多。

“用笔领导”是一种洒脱，不人云亦云，不矫揉造作，让一个真实的自我毫无障碍地得以表达和展示；“用笔领导”是一种气度，就像将军手握令旗决战千里，像指挥家挥动银棒奏起美妙的交响，让笔尖调动一切力量和智慧为实现美丽 梦想而奋斗；“用笔领导”是一种潇洒，立足现在，面向未来，把激扬文字写在 坚实的大地上。

◎倡导“用笔领导”绝不是排斥秘书的作用

当然，倡导“用笔领导”，并不是说所有的机关文稿都非得由领导自己动笔。 这既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个人体会是，以下几种材料领导最好能亲自完成：

其一，带有决策性、政策性、方向性的重要文件，包括发展战略、年度工作 要点、重要工作部署、重大问题决定等，因为它们决定一个地方改革、发展、稳 定的大局，领导同志理应亲自思考、精心谋划并付诸文字，即使自己不动笔，也 要主持起草并亲自审改定稿，以防出错走偏。

其二，除党代会、人代会等大型会议工作报告以外的某些会议讲话，如工作 布置会、研讨会、座谈会、协调会等，这类会议的内容随机性较强、自由发挥的 空间较大，适合领导自己写稿或即兴讲话。

其三，以领导个人名义发表的文章，包括理论探讨、经验交流、言论、手记 等，这些文稿需要作者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和主张，包括思想理念、思维方式、 价值取向、文字表达都反映出独特的个性，别人来写就很难达到应有的质量。

其四，在各种请示性文件、简报、经验材料、信件上作批示，不仅是一项常态性的领导工作，也是一项针对性和实用性很强的领导方式。某件事行还是不行， 某项举措对还是不对，某项工作应该如何加强和改进，某种经验应该怎样总结和推广，领导一旦作出明确批示，即成为领导意图，下级就好遵循和执行。值得指出的是，有的领导作批示要么含含糊糊，模棱两可，弄得下级无所适从；要么习惯于画圈，没有态度，没有意向，更让人满头雾水；要么不懂装懂，写外行话， 说过头话，贻笑大方；要么让秘书代劳，自己不动脑筋。实际上，“批示”里边有学问、见真功、辨优劣，也是领导同志需要认真对待的。

还要提及的是，倡导“用笔领导”，绝不是排斥秘书的作用。除了一般性文稿由秘书完成、有关重要文稿由领导授意秘书执笔以外，即使是领导亲自动笔， 也离不开秘书的帮助，如收集资料、提供信息、印证观点、文字修饰等。从这个意义上说，领导应该向秘书学习，吸收他们的智慧和长处，充分发挥其参谋助手作用；秘书也应向领导学习，领悟他们的思想境界、理想追求和能力素养，从而更好地为领导服务，为“用笔领导”提供支持。

写到这儿，眼前突然闪现那幅大家所熟知的照片：延安窑洞，毛泽东端坐窗前，正凝神思考，挥笔疾书。他在写什么呢？不知道。只知道：那支巨笔正指挥着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浴血拼杀，正引领着一个苦难而觉醒的民族挣脱屈辱、走 向新生……

感谢那位摄影师，他把伟人的瞬间固定为永恒，让我们时刻感受到“用笔领 导”的风采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