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笔杆子众里寻他千百度

原载《秘书工作》（2014年第2期）

“找一个过硬的笔杆子真难！”常听一些领导发出这样的感叹。究竟有多难？ 有的说：“比选书记、市长还难！”更有的说：“比找老婆还难！”

话虽然有点夸张，但笔杆子难找却是事实。从前我自己当秘书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反正任务交代下来，埋头写去就是了，完成任务就算交差，没在乎领导是怎么看。后来自己当了领导，才知道笔杆子真有“众里寻他千百度” 那么求之难得，那么令人望眼欲穿。

◎为什么各级党政机关都十分重视培养和挑选笔杆子

大家知道，各级党政机关都有一个负责起草各种材料的写作班子，习惯上人们把他们都称为笔杆子。但这里所说的笔杆子指的是文字秘书中的佼佼者，是写作班子中的骨干和领军人物，抑或是领导身边的“大秘”和“高参”。他们专门负责大型会议工作报告、领导讲话、政策法规、重要文件、调研文章等“重量级” 材料的起草或者统稿、修改，所以他们总是很忙，总是很苦很累，也总是很受领导器重和人们尊重。他们有点儿神秘，有点儿孤傲，你到机关办公厅（室）里去走走，遇见那种不苟言笑、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眉头紧锁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种人物。他们的笔下有惊雷闪电，有风起云涌，有爱与恨的交响，有撒遍大地的阳光和播进泥土的种子；他们确立的某一个鲜明主题可能成为嘹亮的号角，提炼的某一个新颖观点可能激起创新的火花，写就的某一段精彩格言可能让人口口传颂，揭示的某一层深刻道理可能震撼万千心灵……总之，因为有了他们的智慧和辛劳，领导层的主张和决策才得以全面、及时反映，工作目标任务、政策措施才得以严谨、准确表达，工作成效和经验才得以充分、广泛宣扬，领导机关的各项工作才得以有序、高效运转。

就拿撰写工作汇报和经验材料这件事来说吧，笔杆子过硬不过硬，效果是大不一样的。比如，不同地区在同一时期突出抓同一项工作，或者贯彻落实上级同一项重大决策部署，在做法和成效大家都差不多的情况下，谁善于总结，上报的材料角度新颖、观点抓眼、特色鲜明，这个地方的工作就能得到领导的赞赏和媒体的宣传；反之，谁不善于总结，上报的材料平淡无奇、毫无特色，平铺直叙记流水账，自然没人感兴趣，弄不好上级还会以为你这个地方的领导吃了饭不干事呢！而这一点恰恰是地方官员们最看重也最计较的，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工作、创造了那么多新鲜经验而反映不上去，不把写作班子骂个狗血淋头才怪呢！

再如起草领导的署名文章，也足以考量笔杆子是否有真功夫。领导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调研报告、经验体会、理论探讨、工作交流之类的文章是常有之事。如 此繁重的任务、光荣的使命，笔杆子们少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哪怕不吃饭不睡觉 也得交好这份差。要是领导的大作果然隆重刊出并能引起各方关注，能得到上级 领导的批示肯定，能上上下下都认为该领导有思想有水平，哈哈，那说明你真是 太有才了，领导准把你当宝贝看！

即便是信息、简报这类看上去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其作用也不可小视。比如向上级机关报送信息，尤其是反映工作特色、典型经验及“大好形势”的信息， 领导们一般都很重视。但在报喜不报忧之风盛行的情况下，上级机关看重的是“忧信息”，大量的“喜信息”只能择优而用，于是那种厉害的笔杆子就派上用场了。 一般来说，他们不愿意甚至不屑于写这种“豆腐块”之类的小东西，但迫于领导交代、工作需要，也只好来个“高射炮打麻雀”，眉头一皱、大笔一挥，转个角度或者换个标题，就能使一条原本毫不起眼的“喜信息”熠熠生辉，不仅上级信息刊物来文照登，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领导好评。又比如编发会议简报，尤其是党代会、人代会等大型会议的简报，看上去就那么短短几段话、薄薄几张纸，却也是各地区笔杆子们激烈争夺的一块战略要地。在讨论审议大会主报告时，各代表团讨论情况特别是领导的发言能否及时登上简报，代表所提有利于本地区发展的意见建议能否在简报中得以反映，那很大程度要看笔杆子的本事了。这时候各地区的笔杆子们就要启动最新颖的思维、找最独特的角度、运用最优美的语言对讨论发言进行一番整理加工，真个是各显神通、异彩纷呈。于是，哪里的笔杆子写的对报告正面评价最精彩、最漂亮，反映的意见建议最有价值、最能引起上级重视，哪个地区的稿子就容易被简报采用，哪里的领导就觉得心里踏实、脸上有光，自然也对笔杆子厚爱有加。

凡此种种，足以说明笔杆子的特殊重要性了吧？但遗憾的是，这样的笔杆子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凤毛麟角。这就难怪，为什么各级党政机关都十分重视培养 和挑选笔杆子，为什么有些领导新到一个岗位首先急于挑选笔杆子，为什么有些 领导总是苦于手下没有得力的笔杆子。笔杆子，你在哪儿呢？

◎让领导满意放心的笔杆子，为什么这么少、这么难找

于是打着“灯笼”到处去找。叫秘书长和办公厅（室）主任去找，叫组织人事部门去找，叫基层领导帮助找。结果呢，有的如愿以偿，但多数难以如愿。找中文系毕业的吧，文字基础当然没问题，但一下子顶不了用；找记者、作家、语 文老师吧，妙笔生花当然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但把那些漂亮词汇没完没了地塞进领导讲话和文件中，那又成何体统？那就来个“赛场选马”公开选拔吧，结果却发现考得好未必就能写得好。实在没辙了，马虎一点的领导就不再较真，只拿现 有的写作班子勉强对付着，无非逼着那些诚惶诚恐的小秘书十遍二十遍乃至N遍 地修改折腾便是；而对文字较真的领导可就惨了，凡重要讲话、重要文件只好亲 自提笔上阵，亲自修改打磨，那种身先士卒的敬业精神真让秘书们羞愧难当而又 肃然起敬。我所熟识的一位领导就是这样，他本来搞文字出身并且功底深厚，没 找到得力笔杆子只好自己充当笔杆子，每天晚上躲在办公室没完没了地写呀、改 呀，而且经常为拼凑大量气势磅礴的排比句而“语不惊人死不休”，据说他用于写稿和改稿的时间差不多占到了全部工作时间的三分之一，直把自己折磨的面容 憔悴神经衰弱，每晚靠两片安眠药才能入睡。

是啊，让领导满意放心的笔杆子，你究竟在哪儿？我本人担任领导职务后， 自然也碰到了选笔杆子的问题，而且，因为

我是干这一行出来的，自然对笔杆子的要求也更高更严一些。也正因为这一点，让好几个开始跃跃欲试的小伙儿知难而退，心想算了吧，给您老人家写材料那还不是提起笔来手就打哆嗦，还不如当个无名小卒轻松潇洒些！当然也有人知难而进，或托人推荐、或毛遂自荐、或拐弯抹角通过我的老领导老同事来打招呼， 甚至还有人鼓动个别年轻漂亮的女秀才也来凑热闹，还给我壮胆说人家女领导都敢配男秘书，为什么你们男领导就不能配女秘书？思想解放点不就行了！唉，这也难怪，很多人以为能到领导身边写材料，虽苦犹荣，前程无量，谁不趋之若鹜？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按自己的标准来挑选。选的第一位，是宣传部报道组的， 通讯、报告文学写得很漂亮，当秘书后很快把思维方式调整过来，材料基本过得去。第二位，是组织部推荐过来的，搞文字工作多年，材料也属于“基本”水平。 第三位，是办公室原写作班子中相对比较优秀的，但不知为何，为我写材料时总有点缩手缩脚放不开，材料看上去大的毛病也谈不上，就是少了点儿鲜活性和厚重感，算是比“基本”好点儿。总之，都不是太冒尖，都不是太理想，所以一段时间心里也很纠结：我所喜欢的笔杆子在哪儿呢？为什么真正顶用的笔杆子这么少、这么难找？

◎没有人生来就会写材料，也没有哪个秘书一上岗就能成为出类拔萃的笔杆

子但到后来，我的看法慢慢转变了。首先是从我自己身上找到答案的。回顾自 己十几年爬格子的历程，不也是从不熟悉到熟悉、从“基本”到成熟一步步走过来的吗？不也是在领导的教育、指点和写作班子中的大手笔相助、引领下慢慢成长起来的吗？没有人生来就会写材料，也没有哪个秘书一上岗就能成为出类拔萃 的笔杆子，还得靠培养、靠磨练、靠领导和同事传帮带。特别是那种基础好、悟 性强、肯吃苦、已达到“基本”水平的人，只要加一灶火、助一把力，是完全能 够成为得力笔杆子的。

其次我还发现，有的秘书写领导讲话、重要文件，总是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 但以个人名义在报刊上发表的言论、随笔、理论文章等，却具有相当的水准，不仅观点鲜明，逻辑严密，文句通顺，而且有些还称得上是上乘佳作，令人刮目相看。这是为什么？是出发点不对，为自己写就能竭尽所能，为领导写就偷工减料吗？不是。是初出茅庐不懂得公文写作的基本要领吗？也不是。而是因为，个人写作可以不受任何约束，思维和语言有着广阔的自由发挥空间；而公文写作就不同了，本质上它是一种应命文章，写什么、怎么写，大的方面必须遵循领导意图、 体现领导主张，特别是起草领导讲话和领导署名文章，还得体现领导个人的思维方式和语言风格，否则就很难出成品，这也应了“做事不依东，累死也无功”那句俗话。把握住这一点，对秘书多加引导，让他们逐步转型入轨，笔杆子就呼之欲出了。

◎用好和善待现有笔杆子

还有一条很重要，就是用好和善待现有笔杆子。现实中往往存在这种现象： 凡水平出众、用得顺手的笔杆子，一些领导总是不舍得放，以致有些秘书写了十年二十年还趴在那儿没完没了地写，写白了头发，写垮了身体，直到再也写不动为止。也许他本人忠诚老实从不抱怨，但别的秘书看得见：看吧，材料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如不会写和写不好的，找个理由就转岗到轻松、实惠一点的单位去了，有的后来还当上了领导，比你这个深受宠爱的“老秘”幸福多啦！这样一比较，有的功利心较重的同志就会视秘书工作为畏途，不愿苦练写作本领，即使基础较好的人也出工不出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冒了尖儿。这样做固然是不对的，但现实情况摆在这儿，你能指责他觉悟太低素质不高吗？所以，我认为领导对那种成熟的笔杆子，既要用好，又要关怀，既要发挥其写作上的作用，又要发挥其对写作班子的传帮带作用，待新的笔杆子成长起来，就要予以妥善安排。这样做，对于调动秘书的积极性，对于培养造就一代又一代优秀的公文写作人才，必定大有益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翁所言“灯火阑 珊”，指导是那种灯火稀疏、清冷零落的场景。是啊，当我们千呼万唤而“蓦然回首”之时，所寻觅的“那人”，不也是处于那种若明若暗、依稀可辨的位置上 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