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中的风景

一

记忆中，时不时有一条大江匆匆流过。它是那样的宽阔、明亮、宁静，除了在汛期会涌起惊涛骇浪发发脾气耍耍威风，平日里总是温顺而柔美地流淌着，那 跳跃的浪花、闪烁的波光，仿佛在向人们轻轻地诉说着什么。

它就是我家乡的母亲河——赣江。我那时所在的工作单位，就位于它侧畔的山坡之上，从办公室的窗口，就可以远远望见它优美的流动。看书看文件看累了， 到窗口看看它；写文章写累了、写烦了、写得没词儿了，到窗口看看它；挨了批评受了委屈心情不好了，也到窗口看看它。到后来就几乎离不开它了，每到傍晚只要得空儿，就到它岸边去散步，一个人孤独地走、默默地走、漫无目标地走。喜欢看岸边随风飘拂的柳枝，喜欢看浮桥上晃动着的彩色人流，喜欢看江水倒映出蛋黄般的一轮夕阳。但更多的时候，喜欢对着江水胡思乱想，没有主题，没有目的，没有逻辑，想到哪儿算哪儿，想累了、想迷糊了，就干脆什么也不想，怔怔地发呆，直到江水溶入浓浓夜色，流向看不见的远方真好。那是寂寞。那是寂寞中的享受。

二

自从当了秘书，就渐渐进入了寂寞。开始是很不习惯的。因为我曾经也是个喜欢热闹、喜欢吹拉弹唱，甚至还喜欢耍点小聪明、出点小风头的毛头小伙儿。 再说，走上这令人羡慕的秘书岗位，本以为风光得很、热闹得很、幸福指数高得很呢！但很快就发现，寂寞像幽灵似的缠上了我、笼罩了我——

那一个个热闹而快乐的节假日：家家户户洋溢着团聚的温馨和甜蜜，公园里 飘荡着阵阵欢笑声，风景区游人如织，风光万千。你很向往是吗？不行。一份份重要文件、一篇篇领导讲话正等着你起草呢。你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办公室，面对 着稿纸搜肠刮肚地想呀、想呀，绞尽脑汁地写呀、写呀，无边的寂寞里，只有艰 辛与你相伴。

那一个个热闹而美好的夜晚：明月高悬，惠风和畅，美丽的霓虹灯下、宽阔的休闲广场，人们悠闲漫步、亲切交谈，释放着一天紧张工作带来的疲累和烦恼。 你很羡慕是吗？不行。职业的重压正催逼着你尽快战胜知识恐慌呢。你得老老实实地闭门读书，面对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经典著作，或者一份党报党刊、一篇晦涩难懂的论文、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专业术语和时髦观点，苦苦地思考着、领悟着，无边的寂寞里，只有枯燥与你相伴。

那一个个热闹而浪漫的交际场合：觥筹交错，美味佳肴，轻歌曼舞，多少人 周旋其间，纵情挥洒，广结人缘。你心里痒痒是吗？不行。职业纪律正紧紧地约 束着你呢。你得规规矩矩、谨言慎行，不该去的地方一定不能去，不该交的朋友 一定不能交，无边的寂寞里，只有沉闷单调与你相伴

寂寞，按照词义解释，寂，意为“室内没有声响”；寞，意为“太阳下山、 点灯之前的昏暗屋室”，两字组合起来意思就是“清冷孤单”。这不正是秘书生活的贴切写照吗？要习惯寂寞，多不容易啊！

尽管一千次一万次地命令自己：静下来！静下来！让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见鬼去吧！但浑身上下总是觉得不自在，心中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有时想憋足了劲儿歇斯底里地大吼几声。有时，为了减少外界的纷扰，干脆把窗帘拉上，把手机关掉，把朋友们的好心邀请统统辞掉，但仍然无济于事寂寞，像无底的黑洞， 像永远不会天亮的漫漫长夜，像永远看不见绿洲的沙漠，太静了，太可怕了，太难熬了。

三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寂寞的。也许是时间使然：一天一天地让我渐 渐褪去了

浮躁，学会了冷静；也许是工作使然：一事一事地让我渐渐磨平了冲动，学 会了忍耐；也许是赣江岸边的风景使然：那静静流淌的江水，一波一波地陪伴着 我、抚慰着我，给予我淡定和明净。

还有榜样的力量。是我们办公室一位老秘书：瘦，背有点驼，满头白发，长 期眼圈发黑，长期剧烈咳嗽，50岁出头却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但他是深受领导信任和倚重的智囊型人物，是全地区赫赫有名的大手笔，是秘书们公认的“老 师傅”。他从28岁开始当秘书，一直就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坐着，一张藤椅早已破旧，脚下的地板被磨出无数深深的压痕。后来，他病了。我们一有空就去医院看他，陪他说话解闷儿。但他仍然念念不忘工作，只要感觉好些，就给我们谈写作要领，谈从事秘书工作的感受，有一次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真想再到办 公室那张凳子上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听到这话我们都哭了。那是什么宝贝座位啊？没有鲜花和掌声的簇拥，没有 舒适和安乐的环绕，有的只是寂寞，长年累月无休止的寂寞！而他，居然还珍惜着、留恋着。

还有其他文字秘书，他们夜以继日地爬格子写材料，眉宇间总是浮现着坚忍 和淡定，几曾害怕过寂寞？还有机要局、档案室那些默默无闻的秘书人员，他们 除了收发文件、传递电报，平日连抛头露面的机会都很少，又何曾抱怨过寂寞？ 于是我懂得，当秘书就不能怕寂寞，耐不住寂寞就当不好秘书。到后来，随

着知识的逐步积累，反而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少，随着写作能力的逐步提高，反而觉得自己差距太大，就感到时间总是不够用，一分一秒都显得那么珍贵，以至慢慢忘记了寂寞。再到后来，当自己真正爱上了这份事业并立志出类拔萃时，寂寞， 不仅不再可怕、可恨，而且变得可爱而又可贵了：

——它变成一道坚固的屏障，风进不来，雨雪进不来，连鸟儿多情的歌声也飞不进来。它把你紧紧地围在中间，给你一片广阔而宁静的天空，任你思想的翅 膀自由地飞翔。这时，你泡上一壶茶，然后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进入思维的世界，迸发想象和创造的激情；这时，理想、知识、才华像春潮一样汹涌翻腾，词 语、句子、标点符号像无数美丽的小精灵翩翩起舞，它们按照领导意图和你的指 挥组合成主题、观点、方向，连结成目标任务、政策措施、方法要求，形成一篇精彩而实在的文章；这时，你虽然也会感到疲劳困顿，但你并不在意，或许还会暗自得意地微笑一会儿，因为你知道，明天，它们将通过领导的声音化为进军的 号角，催动千军万马向着预定的目标奋勇前进。

——它变成一片幽深的山谷，无论白昼黑夜，春夏秋冬，都显得那样郁郁葱葱，静谧祥和。它让你免受任何惊扰和刺激，尽情地、专心致志地采撷智慧的花朵，品尝思想的果实，吮吸知识的甘泉。在那里，你可以纵览历史的风云，也可以洞察现实的嬗变；可以领略理论的厚重、哲学的深邃、经济学的丰富多彩，也可以感悟法律的缜密、科技的新奇、文学和音乐的飘逸浪漫；可以从厚重的积累中传承先进思想文化之基因，也可以从深刻的思考中探知事物发展之真谛。不知不觉中，你发现自己的精神世界不断开朗、充实和丰富起来，变得清醒、坚定、 睿智而充满底气，像一组充满了电的锂电池，让你的人生和事业充满动力。或许你为此而失去了什么，但你所得到的其实比失去的要珍贵得多。

——它变成一方净土，把你与尘俗和喧嚣阻隔开来，让你静静地享受着清洁和明净，涵养着高雅和美丽。在那里，你可以远离雾霾的侵袭和风沙的扑击，可以自由地呼吸清新的空气、接纳明媚的阳光，让身心永葆健康和活力；可以自己与自己对话，把心中最隐秘、最微妙的话儿说给自己听，把空虚、遗憾、失落、惶惑一一排解；可以从知足中获得快乐，从简单中感受幸福，从宁静中修持定力，在最朴素的生活空间描绘最丰富的精神画卷。然后，你觉得心里很踏实、很亮堂， 每天都有一份好心情，做每一件事都会力求做到最好

是啊，秘书离不开寂寞。就像没有寂寞就没有

《诗经》《史记》《天工开物》和《资本论》，没有寂寞就没有贝多芬、爱因斯坦、巴金、华罗庚和钱学森，没有寂寞也不会有出色的秘书人才，不会有那一篇篇高质量的文稿、那一项项优异的辅政业绩。

寂寞，其实并不寂寞。寂寞中有不懈的追求、深邃的思索，寂寞中有春华秋实、花繁果硕，有蓬蓬勃勃的生长和轰轰烈烈的喧响。寂寞，是思想者的摇篮， 是成功者的家园。

四

但是，且慢！当我们习惯了工作、学习和私人空间的寂寞之后，当我们在寂 寞中品尝着成长进步的甜果之时，还有一种寂寞正等待着我们，那就是功名的寂 寞。

功名之心，人皆有之。伟大的时代、壮丽的事业，为所有人提供了干事创业、 功成名就的大好机会。政治家可以靠高超的胆略叱咤风云，理论家可以靠精辟的见解立言立身，艺术家可以靠出色的才艺蜚声中外，小说家可以靠奇妙的构思一举成名。而秘书呢？秘书固然也有出名出彩的愿望，秘书岗位固然也是施展聪明才智的用武之地，但必须淡泊功名。

当晨光照亮案头、笔尖在稿纸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或许你会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泛起疲惫而得意的笑容。但是，即使文稿写得再精彩、再漂亮，你能 署上自己的姓名、能希冀掌声和喝彩属于你吗？当然不能。这是由秘书工作的“服 务”性质所决定的。

当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一条有价值的决策建议终于酝酿成熟，或许你 会如释重负，心中涌起胜利的快感。但是，即使你的建议被采纳、被运用，你能 把功劳归于个人、能对人显摆自己的智慧才华吗？当然不能。这是由秘书工作的 “辅政”职能所决定的。

当漫长的秘书岁月匆匆流逝、白发和皱纹无情地销蚀着青春华年，或许你也盼望着提拔重用、出人头地，在更宽广的舞台上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但是， 当愿望与现实碰壁、组织需要你继续待在秘书岗位时，你能不忍耐和服从吗？当然不能。这是由秘书人员应有的思想觉悟和纪律观念所决定的。

所以，功名的寂寞，或许是一种更难适应、更难融入的寂寞。唯其如此，才要求我们甘于默默无闻、无私奉献，才需要倡导和弘扬“绿叶”精神。绿叶，质 朴无华的绿叶、四季常青的绿叶，同样是寂寞中一道绚丽的风景！它没有艳丽的 色彩，却衬托着花朵的妖娆；它没有壮硕的外表，却簇拥着果实的甘美；它没有骄人的高度、显赫的声名，却顽强地从叶脉中托举起信念和希望

然而，无论哪一种寂寞，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当我们埋头奔忙于寂寞的小天 地时，仍不免常常与“热闹”撞个满怀。

看吧，熙熙攘攘人生路，多少人向往着、迷恋着、追逐着“热闹”啊！有人因“热闹”而左右逢源、平步青云；有人因“热闹”而名利双收，春风得意；有 人因“热闹”而舒适安乐，快活风流

人生，无时无刻不面对着“热闹”的诱惑。可见，寂寞是需要坚守的。寂寞与“热闹”，仅仅一步之遥，徘徊在这二者的边界上，有所进必有所退，有所好必有所恶，有所坚持必有所舍弃，这也应了明代归有光先生在其《容春堂记》中的一句话“：山水之名胜，必于宽闲寂寞之地；而金马玉堂，紫扉黄阁，不能兼而有也”。

面对这一切，我们该作出怎样的选择？那寂寞中的美丽风景，能否在心中长 久驻留？

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在那条熟悉的大江边走得特别沉闷、特别漫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踱步，一次又一次地眺望着夜色中静静奔流的江水。那时，已是我从事秘书工作的第12个年头。数不清的景象在眼前闪过，数不清的念头在心中涌动……远方的呼唤，为何时而清晰时而微弱？心中的梦想，为何时而明丽时而黯淡？连绵不断、起伏不停的思绪，就像这脚下的路、江中的水， 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所幸，江水好像懂得我的心思。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它默默地、温柔地为我 洗净烦恼和忧伤，让我重归平静，重归寂寞。

真怀念那条江，我心中的江，让我守住寂寞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