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真话

真话是个好东西。上级要求下级说真话。老师教育学生要说真话。父母教育孩子要说真话。但日常生活中，当我们问别人或被别人问及对某人某事的看法时， 常常会跟着一句反问：“你要我说真话吗？”

这反问本身就耐人寻味。按常理，既然发问，当然想听真话，难道想听假话不成？既然被问及，当然要说真话，难道只能说假话不成？但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反问者的担忧是，我对此人此事的看法与你不同，说出来你听不听得进去？ 听了高兴不高兴？而被反问者虽然会千篇一律地回答：“当然要说真话！”其实 心里也在打鼓：你这明显是有不同意见，你究竟要说什么？

这一问一答中，分明透露着一个沉重的事实：真话难说，说真话难；真话难听，听真话难。

多少年来，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感言已经很多很多。我这里要说的，是秘书如何对待真话的问题。秘书天天与领导打交道，担负着服务领导、参谋辅政的重大使命，敢不敢于和善不善于写真话、说真话、听真话，不仅关乎工作绩效、 服务质量，还关乎个人荣辱得失和成长进步，能不认真思考和对待？

写真话，需要自觉和勇气

秘书起草各种各样的材料，当然需要写真话。起草请示、批复、纪要、决定、 决议、政策法规等各种公文，那没问题，因为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想假也假不了， 而起草领导讲话、汇报材料、经验体会文章、重要信息等，情况就复杂一些了。为什么当今社会对党政机关文风非议不断？为什么群众会批评某些领导越来越不会讲话？问题就在于一些文稿真话实话太少，假话虚话太多。比如有的汇报材料，只报喜不报忧，只谈成绩不谈问题，即使谈问题也是蜻蜓点水一笔带过，还加上“个别”“有时”等许多限制词，让人觉得不真实、不可信；有的经验介绍材料，一套又一套，满纸“高大上”，思路无不具有战略性和前瞻性，举措无不具有创造性和可操作性，好像比诸葛亮还足智多谋，给人以“吹牛不怕脸红”之感；有的领导讲话，鸿篇巨制，滔滔不绝，满篇“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话、套话，听起来“绝对正确”，就是没几句实在管用的话，让听众云里雾里。凡此种种，听众和读者怎么会喜欢看、喜欢听？

要说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作为秘书来说，主要应从自身去找。首先， 要克服和防止被动应付心理，有写真话的自觉。秘书为领导服务，就应该坚持实事求是，实话实说，力求事实、数据、判断的准确无误，力戒失实、失准、失真等情况的出现。其次，要克服和防止飘浮不实的文风，有写真话的能力和水平。 写真话，说难也不难，切合实际而写，一切围绕“问题导向”而写，就能真、能实、能管用；照抄照搬，人云亦云，或者满纸八股调、书生腔，咬文嚼字，牵强附会，就会假、会虚，会出次品和废品。再次，要克服和防止盲从、畏惧心理， 有写真话的勇气。有些同志想写真话而不敢写，担心写了真话领导会不高兴、材料会通不过。这种担心其实是不必要的。我刚当秘书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担忧， 但观察、适应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多数领导还是讲真话、干实事、求实效的，也是希望秘书写真话的。当然，的确有的领导“面子”思想重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相对多一些，这种情况下，秘书也不能患得患失、一味盲从，而应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把好材料第一关，在尊重领导意图和风格的前提下，尽可能写实、写准， 交“真品”而不交“假货”。事实上，领导也不至于因为秘书写了真话而拿你怎么样，有时也会吸纳秘书的意见，说不定还表扬几句呢！

说真话，需要胆识和智慧

说，比写更直接、更敏感，因而也更有讲究。和我一样，很多秘书都曾为怎样与领导说话而犯难。胆怯、拘谨是免不了的，最难的是如何说真话。万一哪句话说错、说偏了，惹得领导不高兴呢？而说真话，包括报真情、献实策、进谏言， 无疑又是秘书应有的品格和应尽的职责。不这么做，参谋助手作用又从何谈起？

记得有一回，我陪同地委分管农业的领导下乡检查油菜生产。某县县长汇报说：我县广大干部群众积极响应地委、行署号召，大打油菜生产翻身仗，已经超额完成地区下达的种植任务。领导听了半信半疑，提出要看现场。县长这下傻了眼，带着领导走了一程又一程，田野里空荡荡的，一根油菜苗也没见着，而他总说示范点还在前面、还在前面。领导终于明白过来，当场把县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个中原委其实我知道：当地农民没有种油菜的习惯，加上青壮劳力大都南下打工， 家中留守的老人、妇女不愿种、也种不了；迫于上级压力，一些基层干部只好强逼硬赶，但无济于事。不仅造成干群关系对立，还助长了弄虚作假之风。我觉得， 作为秘书，应该如实向领导汇报情况，于是建议纠正这种强迫命令的做法。谁知话未说完，领导就眼睛一瞪：“你懂什么？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气得我几个晚上没睡好，还直骂自己书呆子犯傻气。好在领导并不计较，骂 了就过去了。不过从这事我悟出一个教训：说真话，光有“敢于”不够，还要“善 于”。这方面最经典、最成功的事例莫过于“邹忌讽齐王纳谏”。试想，如果邹忌对大功告成、志得意满的齐王犯颜直谏，能取得预期的效果吗？当然不能。于 是他以自己不如城北徐公美、而妻妾友人皆认为自己比徐公美为切入点，奉劝齐 王在歌功颂德声中保持清醒。齐王闻言大悟，于是下令开门纳谏并予赏赐，以至 “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最终出现政治清明、众国“皆朝于齐”的兴旺景象。 这个故事的启示意义显而易见。领导与秘书的关系毕竟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

系、执政与辅政的关系，所以秘书对领导说真话，特别是说不同意见的话，就必须把握分寸，讲究方法。比如，把握不同领导的不同个性：对性格温和、民主意 识较强的领导，可以直话直说，对性格刚烈、主观意识较强的领导，则要注意委婉周全。把握不同的场合和环境：有些话可以在公开场合说，有些话则须在私下 场合说。把握领导的情绪变化：在领导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说或少说，待他心平气 和之后再说，如此等等。尤须注意的是，不能以为自己的意见绝对正确而一味“顶 牛抬杠”，否则只会事与愿违。

听真话，需要谦逊和肚量

写真话，说真话，是工作需要、职责所在；听真话，则是“公私兼顾”，既为做好工作，也为个人更好地成长进步。

必须承认这样的事实：绝大多数情况下，让人坚强的不是顺境而是逆境，让人脚力雄健的不是坦途而是坎坷，让人获得成功的不是顺风顺水而是挫折与失败，让人聪慧的不是赞美颂扬而是逆耳忠言。当过秘书的人都知道：由于自己伴随领导左右，听到的更多是溢美之词乃至恭维之言，听起来当然舒服受用，但有什么实际用处呢？我本人就曾多次碰到这种情况。比如，那时我喜欢业余时间习练二胡，既消除疲劳又陶冶性情，有时还受邀去某些场合演奏。奏毕，自然赞声如潮，都说我已达到演奏家水平。当有人指出我个别节奏、音准有问题时，我还有点不高兴。直到后来随着技艺提高而发现自己的缺陷时，才幡然醒悟。起草文稿也是这样，随着我从副科长到科长、从副秘书长到秘书长的不断升级，对我的赞美也步步升级。直到后来随着写作水平的不断提高，才发现自己过去的水平并不怎么样，翻看原来写的稿子有时还觉得不好意思。这两个例子说明什么？说明听真话使人进步，听奉承话使人落后。

难得而可贵的是：会对秘书说真话的，除了家人和诤友，就是领导。领导出于工作所需和对身边工作人员的关心厚爱，说的当然都是真话，而且绝大多数情 况下是批评的话。稿子写得不好，批评；办事出了差错，批评；品德、作风出了 毛病，批评，有时还批评得很厉害、很难听。但这是爱，是教育，是鞭策。回头想来，能在这种批评声中不断成熟、长进，真是头辈子修来的福气。

还有听基层干部群众说真话、报真情、献真招，也是难得的“养料”。写真 话，说真话，离不开听真话。更何况，秘书作为参谋助手，本应成为领导的“千 里眼”“顺风耳”，正话反话、好话坏话、表扬的话批评的话都得听，这样才能为领导决策提供真实可靠的依据。与此同时，秘书也能以此了解“下情”，增长 见识，提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打牢实践功底。如果耳目闭塞，偏听偏信，或者只听顺耳之言、拒听逆耳之言，于公于己都没有好处。

无论写、说、听，最高境界是把真话当享受

人，皆有喜欢听好话的天性。比如，赞美小孩聪明能干，小孩一定欢呼雀跃； 赞美老人见多识广，老人一定喜笑颜开；赞美朋友博学多才，友谊一定更加牢固。 所以，好话是阳光雨露、是蜂蜜、是美酒，傻瓜才会不喜欢。

而真话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那些带“刺”的真话，你喜欢听吗？人们都知道彭大将军在庐山会议上呈献“万言书”的悲壮故事。对大跃进、浮夸风提出质疑和批评，无疑是赤胆忠心、利国利民的铮铮真言，但他遭到严厉批判并被罢免职务，直至含冤去世。尽管其中有着复杂的背景和动因，但真话难说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真话固然可贵，但它是扎手的刺、是震耳的雷、是难以下咽的苦药，未必人人都喜欢。

这样就出现了一对矛盾：说好话招人爱，说真话惹人嫌，好话中听需慎听， 真话难听需多听，究竟该作何选择呢？

倒是季羡林先生出了个好主意：“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但哪些真话可以说、哪些真话不能说？何况，这话似乎大有深意在，他到底是授人说话的艺 术，还是在揶揄真话难说的社会现象？

可喜的是，近年来通过贯彻中央八项规定、开展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和“三严三实”专题教育，真话实话正在向文风和政风逐步回归。不管人们喜欢还是不喜欢，真话不容埋没，真话的魅力无所不在，真话让人生和事业充满动力 与希望。

由此，我们有理由和有必要把真话当作一种享受：写真话，务实管用，推动实践，享受以文辅政之乐；说真话，出谋献策，建功立业，享受才尽其用之乐； 听真话，闻过则喜，升华自我，享受成长进步之乐。

什么时候，我们能像说好话那样痛快淋漓地说真话，能像享受好话那样心情 愉悦地享受真话，那就什么事情都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