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秘”反刍录之九：“放松”的感觉很美

（2018年）

刚当秘书那几年，常听到有关领导指出我写稿上的不足。有的说：“太空了， 写实在点儿！”有的说：“太长了，写短点儿！”有的说：“太文绉绉了，写通俗点儿！”这些都好理解，按其意见去改就是。但有一位领导的指示却有点特别： “太作劲了，放松点儿！”

放松？真是新奇！起草机关文稿，表述决策，传达政令，多么严肃正经的事儿，能够放松得了吗？忍不住向他请教。领导笑笑说：“听说你很喜欢音乐创作 和二胡演奏，那你想想，演唱和演奏，不都需要放松吗？”

这使我想起向恩师闵惠芬先生求教二胡的场景。她时不时拍拍我的右肩说： “放松！放松！”还解释说：“右肩不放松，运弓就会吃力、僵硬，就会影响贴弦度和流畅性。记住：放松，才能奏出美的声音。”

那年，老师推荐我去徐州参加国际胡琴艺术节并演奏一支曲子。我说：老师 您就饶了我吧，全国的顶级二胡大师和好多“老外”演奏家都坐在那儿，我这业余水平岂不是明摆着显丑丢人吗？老师说：什么大师不大师，你就把我们看作一 无所知的“乐盲”，放松就好！

果然，在放松状态下演奏，运弓潇洒自如，音色结实饱满，自然而然进入那种声情并茂、人琴合一的状态，赢得满堂喝彩。

由此得到启发：写作也需要放松，不能作劲。

心理“作劲”导致事与愿违

作劲，即奋力、使劲的意思，这里指用力过了头而出现的紧张、拘谨、不灵活、不自然的状态。

这在年轻同志中较为常见。一接到重要文稿起草任务，无不严肃认真对待， 但精神过于紧张，越是紧张，就越是顾虑重重、缩手缩脚，放不开、写不顺，每写一句话都像挤牙膏那样挤出来，写出的稿子自然不尽如人意。

就像当年的我，自以为堂堂中文系毕业生，总得拿出点水平才行。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引经据典，咬文嚼字，生怕哪儿不够精辟深刻、哪儿不合乎领导口味、 哪儿语法修辞出毛病，那股较真劲儿真够“拼”的。可结果呢？不够鲜活生动， 缺乏实用价值，被领导大笔一“×”，白辛苦一场。

应当说，作劲的出发点并没有错，多数同志都是出于强烈的敬业尽责精神，想把稿子写好。问题就出在心理障碍上。要么对自己期望值太高，希望稿子能顺 利过关，显示自己的能力非同一般；要么虚荣心太强，太爱面子，生怕写不好挨领导批评；要么自尊心过盛，因为有过多次失败的经历，总想有朝一日能妙笔生 花，挽回影响。

但现实往往是这样：有些事儿如果心理上太把它当回事儿，它就真的给你“来 事儿”，任你费尽心力也难如所愿；而如果心理上放松，顺其自然认真去做，反 倒顺顺当当能够做成。上述种种心理其实可以归结为一点，就是缺乏对失败的承 受力。担心失败，害怕失败，不能正确对待失败，有时反而导致一败再败。

成功，只能是前进的目标，而不能是心理的包袱。当我们认识到失败其实是 初学写作的一种正常、必然现象，认识到失败其实是成功的先导——多少成功者 都是从一次次失败中坚强地走过来的，从而以平常心对待每一次写作，或许就能 摆脱“作劲”，获得放松，一步步走向成功的彼岸。

形式主义的“作劲”积弊尤深

如果说心理上的作劲可以通过调整心态得到缓解，那么思维方式、表达方式 上的作劲则需通过端正文风才能得到克服。且看：

——思维方式上的作劲，导致思维僵化，离不开“本本”，打不开思路，与 实际工作相脱离。这主要表现为唯书唯上，照搬照抄，满篇空话套话或正确的废话。起草文稿当然要坚决贯彻中央大政方针和上级决策部署，但同时还要结合本地本部门实际，提出创造性开展工作的思路和措施办法。但有些同志片面认为， 只有上面怎么说就原原本本跟着怎么说才是“保持高度一致”，不敢也不善于立足实际打开思路想问题、立观点、提措施，生怕说偏、说错，使文稿变成了千篇一律的“传声筒”。

——结构方法上的作劲，导致结构呆板、形式雷同，令人生厌。内容表达的结构、方法本来可以多种多样，不必固守某种模式。但有些同志对“模式”似乎有着特殊的嗜好，比如大家熟知的“三段式”，写文件是“三”，写讲话稿是“三”， 连写个短短的会议通知或会议贯彻意见也是“三”，大三段套小三段，小三段套三层次，满篇的“第一第二第三”“一是二是三是”“其一其二其三”“一要二要三要”“首先其次再次”，甚至明明只需讲一两个问题也非要分散成三个问题， 或者明明需要讲四个以上问题也非要压缩成三个问题，好像无“三”难成文。

——句式上的作劲，导致对仗句、对偶句、排比句泛滥成灾，忸怩作态，华 而不实。当然，这种句式整齐对称，富有节奏感、语势感、艺术感，恰到好处地运用是允许的，也是需要的，但滥用是不可取的。而有些文稿从小标题到语言， 到处都是这种句式，如“思想发动、行政推动、市场拉动、部门联动、政策促动、 高位驱动、榜样带动”“抓住关键点，提高认识抓落实；抓住着力点，强化措施抓落实；抓住薄弱点，加强督查抓落实”，等等。更有甚者，生拼硬凑、牵强附会，宁可用词不当、语法不通也要追求句式的整齐对称。有这个必要吗？

——语言上的作劲，导致满纸官腔、书生腔、八股调，不接地气，不近人情。 固然，机关文稿的特殊性质和作用决定了其语言必须严肃、庄重、得体，但并不意味着所有文稿都要板着脸孔、从头到尾使用“官方语言”，尤其是口语体文稿如领导讲话、宣讲报告等，完全可以而且应该适当运用某些带有生活气息的、生动鲜活的群众语言或个性化语言，还可以运用某些形象化语言，引用相关格言名句，以增强文稿的生动性和感染力。但有些同志被“官方语言”和八股腔调套牢了，走不出来了，以致所有文稿语言都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生硬死板，枯燥无味。

凡此种种，都是过分作劲造成的。之所以如此，根子就在于受形式主义、八 股文风的影响，被某些陈旧、僵化的模式和套路所束缚，以为只有这种写法才不 逾规矩、合乎规范，才像出自领导机关的文字。殊不知适得其反，还把自己折腾得身心疲惫。

“放松”需要底气和智慧

然而，要真正进入放松境界，却非易事。要不断丰富自己的知识“内存”。闵惠芬老师说过：“放松不仅要靠苦练，还要靠底气。从琴声里，可以听出演奏者的阅历、品性和知识修养。”由此我领悟到，写作上的放松，必须以勤于实践、 丰富见识作支撑。如果脱离实践，腹中空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作八股文， 就只能绞尽脑汁凭空想象、东拼西凑，怎能放松得了？要挣脱形式主义的羁绊， 不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写材料固然责任重大，需要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但并不等于要刻意炼字炼句和一味追求形式完美、理论高深、文字无懈可击，好像非要搞成“高大上”，而是要一切立足于解决问题、推动工作。也就是说，应在政治上、原则上不出问题且语法修辞基本符合规范的前提下，一切以实在、管用、可行为标准，把意思说准、说清楚、说到位就行。事实上，我们很多时候闷头作劲而又劳而无功，就是因为“劲”没有使对地方，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要注入真情实感。文章不是无情物，感情色彩并不是文学作品的专利，某些 公文写作也需要调动感情。所不同的是，它并不过多表现在字面上，而是流露于字里行间的一种情怀、境界和气势。纳天下风云于胸中，举国计民生于头顶，运 智慧才华于笔端，旗帜鲜明，敢爱敢恨，以文辅政，竭尽所能，此为放松之大境 界。

还有一条很重要，就是要把握好放松与用劲的关系。如同二胡演奏一样，写作中的放松与用劲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过分的放松就变成松弛，漫不经心， 粗制滥造，会使“音色”虚浮乏力；反之，过分的用劲就变成僵硬，诚惶诚恐， 拘谨刻板，会使“音色”发噪难听。只有找到二者最佳结合的那个“点”，才能达到科学的、有效的放松。

学会放松吧！放松是一种胸有成竹、从容淡定、挥洒自如的气概，一种实事求是、敢说真话实话的担当，一种不拘形式、不落俗套、不矫揉造作的洒脱，一 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鲜活灵动之气。

放松的感觉，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