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讲：端正文风向我开炮

原载《秘书工作》（2014年第9期）

◎机关文风怎么了

从前，有一位工农出身的领导干部，文化水平不高，开会却偏偏喜欢长篇大论，秘书为他准备的稿子通常在一万五千字以上，最长的达到三万字，已经够得上中篇小说的规模。当然，长篇大论不一定都是坏事，问题是，他所讲的要么是秘书从报纸杂志上抄来的空洞理论，要么是婆婆妈妈尽谈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的像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而且，这位年高体弱的领导患有尿频尿急的毛病， 每次念到中途都要上一两次卫生间，有时还会喊一声：“你们等一下，我去趟卫生间！”说完把稿子一甩，急步向主席台侧冲去。

这个故事，就反映了机关文风的一个侧面。无论在秘书界还是领导层，无论在社会上还是报纸杂志上，对机关文风的议论、批评很多。不过最经典的评价， 还是毛泽东同志在《反对党八股》一文中指出的“空话连篇、言之无物，装腔作势、借以吓人，无的放矢、不看对象，语言无味、像个瘪三，甲乙丙丁、开中药铺”这么几条，可谓击中了要害、抓住了根本。多少年过去了，这种八股风在一些地方和单位、在一些同志身上仍然严重存在，既影响机关形象，又影响干部队伍形象，更严重的是影响党的事业发展。

那么，文风为何积习难除呢？因为文风与政风是紧密相联的。人们只要稍加观察就不难发现：哪个机关的文风漂浮不实，夸夸其谈，不触及或者很少触及实际问题，那里的工作肯定也是说得多、做得少，虚的多、实的少；哪个地方文山会海成灾，形式主义泛滥，那里的干部肯定也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去干实事、抓大事，工作也肯定好不到哪儿去；哪个单位热衷于编信息、写汇报、抢报纸“头条”反映工作经验和“大好形势”，那个单位的头儿肯定眼睛看上不看下，只想做官不想做事；哪个部门出来的材料总是照搬照抄，拘谨刻板，毫无生气，那个部门的领导肯定是谨小慎微，四平八稳，工作也会缺少创新，因循守旧。反过来讲，一个地方或单位的实际工作、领导作风存在上述问题，也必然在文风上得到反映。文风虽然体现在文件、讲话、调研报告等各种公文上，但是他们所记载、表达的是各项决策部署、目标任务和政策措施、工作要求等，所以他们所反映的实际上是领导者和领导集体的执政理念、理想追求、工作风格乃至思路是否清晰、 措施是否得当、作风是否务实等方面，正所谓文如其政、政如其文是也。也就是说，语言作为政治的工具，文风作为政治的外衣，很多时候其实它就是政治本身。

◎文风不正谁之过

说起文风不正，人们往往归咎于秘书。其实这是不公正的，至少是不全面的。 作为领导者，首先应该审视自我，勇敢地喊出：端正文风，想我开炮！

不错，一个地方或单位的文风不正，表面上看起来是秘书人员的责任，因为那么多文件、纪要、领导讲话、调研报告，不都是出自秘书之手吗？那么多的思想问题、认识问题、方法问题、主题、观点、文字，不都是秘书写出来的吗？但我们要问：秘书们又是按照谁的意图和要求而写的呢？当然是领导。领导是一个地方和单位的首脑人物，某一份重要文件怎么写、某一篇重要讲话怎么起草，乃至用什么样的口吻、体现什么样的风格，当然要按他的意思来办。我曾在不同的单位当过秘书，给不同的领导写过讲话稿，我的结论是，如果想让一个领导接受另一个领导的风格，一个单位的文风影响另一个单位的文风，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二者之间会有一种明显的“排异”反应。比如，甲领导喜欢直来直去，怎么想就怎么说，乙领导喜欢委婉周全，明明想这样说却拐个弯那样说，当秘书的如果想把任何一方的风格施加于另一方，那是办不到的甚至是犯忌讳的。这就说明， 文风好不好，根子在领导。

我们的确见过很多文风好、政风也好的领导，他们敢于担当、敢说真话实话、 文风简约明快、作风求真务实，在这种领导身边工作真是受益匪浅。但也的确见过一些领导或多或少存在文风不正、政风也不正的瑕疵，主要表现在：

一是坐而论道说空话。不管需要不需要，不管会议对象是谁，有的同志张口 就是提高认识、统一思想，大谈特谈重要性、必要性、艰巨性、紧迫性，以显示自己理论功底深厚；或者不切实际地旁征博引，东抄西摘，海阔天空，以显示自己学识渊博；或者逢会必谈形势，从国际再到国内，从全国全省再到本地，以显示自己眼界宽广。这种文稿看似博大精深，实则空洞无物，不结合本地情况，不 涉及干部群众关心的热点、难点、焦点问题，不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听了半天不得要领，不知道重点是什么。我见过的一位领导就是这样，他在讲话时经常脱 稿背诵马恩著作的某段名言，并特别说明此话出自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让与会者佩服得五体投地。偏有多事者会后找来著作去核对，一看某页某行根本不是那段话，一时传为笑柄。

二是圆滑世故说套话。习惯于照抄照搬，上级领导怎么说他也怎么说，上级 文件怎么写他也怎么写，满足于当“传声筒”“传达室”，没有自己的东西，还美其名曰“保持高度一致”；习惯于装腔作势，开口、动笔就是战略性、全面性、 前瞻性之类的语言，文件的架势弄得跟中央文件差不多，讲话的口气弄得跟中央领导差不多；习惯于搞一团和气，讲起话来滴水不漏，什么方面都要照顾到，八面玲珑、四方讨好，谁都不得罪。

三是急功近利说大话。任何一个地方或单位都会有自己的五年或年度发展战 略、工作目标，任何一个领导到新的地方或单位主政也都会有自己的施政纲领、 工作重点。但有些同志不经认真调查研究、不与班子成员充分讨论、不考虑当地条件和可能，一味喊口号、唱高调，有的是凑数字，“十百千万工程”“三四五战略”“十大战役”等；有的是编排比句，“一产突出一个‘稳’字，二产突出一个‘快’字，三产突出一个‘活’字”“强化三农显特色，决战两区强实力” 等；有的是凭空想象，明明只是一个地级市，还慷慨激昂地提出“把我市建设成为国际化大都市”“把我市科技工业园建设成世界第二个硅谷”等。当然，出于易记、易懂、好执行的考虑，提一些简明扼要的战略性口号是必要的，但一定不能脱离实际，不能异想天开，不能满足于玩文字游戏和数字游戏，否则就要闹笑话。

四是哗众取宠说假话。除了“长”和“空”，“假”是文风不正的又一突出特征，是最受诟病、危害最烈的弊端，但也是一些同志身上最根深蒂固的积习。报假信息，报喜不报忧，谁敢报忧就砸谁的饭碗；写假汇报，只谈成绩不谈问题， 只谈经验不谈教训，为博上级赏识；写假报道，数字不够水分来凑，成绩不够想象来凑，为博舆论好评；树假典型，某项工作明明做得不怎么样，但为了迎接上级领导视察，就对某村或某企业进行一番巧妙包装，调动笔杆子为其进行一番精彩总结，让领导高兴。

五是阿谀奉承说好话。有些人不能不令人“佩服”，说起工作上的话来，颠来倒去不知说了些什么，但在领导面前说起奉承话来，却是口若悬河，妙语连珠， “面不改色心在跳”。这种好话多见于会议主持词贯彻上级文件或领导讲话的汇报材料，什么“高屋建瓴”“切中要害”“醍醐灌顶”“意义深远”“振奋人心” 之类，反正《辞海》里能找到的赞美之词差不多全用上了。记得有一回，谋领导主持会议，稿子上对主要领导报告的评价写有“高屋建瓴”一词，结果他念成“高屋建瓦”，脱稿发挥时还偏偏重复“瓦”了几次，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六是语言无味说官话。不少文章、讲话稿看起来、听起来头头是道，句句在 理，结构、文字、逻辑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就是看来无味、听来厌烦。为什么？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太严肃、太刻板、太一本正经、太装腔作势，多了“官气”少了“地气”，多了官腔少了群众语言。这样的文稿会让人觉得离实际太远、 离自己的所需所盼太远。认识到这一点，对于身在基层、经常与群众和实际工作打交道的领导干部尤为重要，做同一件事，推动同一项工作，用什么语言来组织动员干部群众，效果大不一样。

七是因循守旧说老话。实践是常青的，事物是千变万化的，所以领导者讲话也应与之相适应，不断研究新情况、提出新举措、解决新问题、谋求新突破。但有些文稿满篇陈词滥调，讲过多少次的理论、认识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讲，提过多少次的口号、措施还在那儿反反复复地提；有的虽然多了几个新鲜概念或者提法，但一看就是从文件中抄来的，或是从报纸杂志上摘来的，并不是自己的东西， 更不是对实际工作有用的东西。比如，招商引资、项目建设，多年来都是地方党政工作的重点，每年甚至要多次通过文件、领导讲话进行部署和推进，但有些文稿每次只讲高度重视、如何合力而为，而如何提高招商质量，如何顺应产业转移的趋势精选项目，如何通过科技创新加快建立现代产业体系等根本性问题，却很少涉及。这反映了一些同志要么不善于学习，思路“淤塞”，要么观念落后、不求创新，要么漫不经心、不思进取，这就是不良政风和不良文风相结合的表现了。

由上可见，改进文风，必须从领导做起。领导不改，叫秘书怎么去改？

◎领导应怎样带头改进文风

坦白地说，我从当秘书到当领导，在文风不正的大环境中也难以脱俗，写过也讲过不少空话套话、大话假话。后来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就下决心去改，尽可能把讲话、文件写短、写实，秘书和部门起草的文稿凡超过十页纸的，一律发回重写；我在一般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一般不超出一个小时，多数在半小时左右， 最短的只有五分钟。不过话说回来，当领导的要做到空话套话一句不说那太难了， 因为在某些场合、出于某种需要，你不说上那么几句还真不行。我所能做到的， 就是在不得不说的时候，尽可能少说，蜻蜓点水，一笔带过，像文言文那样节省文字，留下更大篇幅讲自己的东西。

当然，光是讲短话、发短文并不足以解决文风方面存在的问题。因为，文风其实不过是一种表象，从深层看，很大程度上它还取决于领导者宗旨意识牢不牢、 政绩观正不正、事业心和责任心强不强。解决了这个问题，文风方面的问题就不难解决了。具体来说，要做到三个坚持：

一是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讲话也好，发文也好，不能想当然、放空炮，而要以当地实际情况为依据，根据不断变化的情况作决策、定目标、提措施。一接 触实际就具体、就深入，就要说实话、出实招、谋实效，就容不得空话、套话和 大话，就会有针对性和实用性。

二是坚持一切从解决问题出发。当领导就是要解决问题的，任何工作都是在 不断解决问题中前进的。离开解决问题，一切无从谈起。同样，起草重要文稿也要坚持以问题为导向，以解决问题为目标，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有多少 问题解决多少问题，这样的文稿才管用。如果离开问题泛泛而谈，隔靴搔痒，无 论你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天花乱坠，也只是废纸一堆。

三是坚持一切从人民群众的利益出发。维护好、发展好、实现好人民群众的 根本利益，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离开这一点，文风也好，政风也好，很多方面都要出问题。我们只有自觉打破官本位意识和官场思维，牢固树立 民本意识，才能说出群众喜欢听的话、切实给群众带来实惠的话，才能受到群众 的欢迎和拥护。

改进文风要从领导做起，所谓“做起”，当然是带头的意思，秘书人员也得跟着做才行。虽然秘书做的是“遵命文章”，但也应有主动自觉意识，在日常工作和文稿起草中力避文风积弊，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努力：一是多接触实际，多了解社情民意和各项工作的运转情况，做到心中有数，避免闭门造车凭空想象；二是多思考问题，尤其要学会站在领导的角度和高度来认识问题和提出问题，碰到某个问题时，不妨想一想“如果我是领导，我应该怎么办”；三是多说真话实话， 多掌握群众语言，力戒唯书唯上、照搬照抄，力戒书卷气、书生腔；四是多为领导报真情、献实策，当好参谋助手，在表达领导意图方面积极发挥拾遗补缺、修正完善的作用。做到这些，也就为领导改进文风当好了参谋助手。

端正文风，向我开炮！“轰”掉思想积垢，“轰”掉语言垃圾，文风定将展 现出美丽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