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见·喧嚣与真实的主旨演讲

（2018年6月28日）

看到今天演讲的题目——“喧嚣与真实“的时候，我想起了一首在我青春年华时很流行的歌，李宗盛为当年正当红的摇滚歌手赵传写的《我终于失去了你》：

我终于让千百双手在我面前挥舞我终于拥有了千百个热情的笑容我终于让人群被我深深的打动 我却忘了告诉你

你一直在我心中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喧嚣与真实”。当你似乎拥有一切，无数个选择在你面前飞舞的时候，你是否还能找到那个内心深处真实的自己，与那个真实的你同行。

让我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陈行甲，今年47岁。我出生成长于湖北省兴山县一个偏远的村子，在村里读小学，镇上读初中，县城念高中，省城念大学，北京念硕士，又考到美国留学。从山里一步步走到山外，后来又回到山区，从最基层做起，一步步成为一个不小的官员。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做官的时候，算得上是个好官。这个标准，一是老百姓是满意的，曾有朋友说互联网上老百姓对我几乎一边倒的评价是许多人花钱雇水军都买不到的效果；二是党是满意的，我曾被评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受到D中Y的表彰和领导人的接见。前年任期届满的时候，我放弃了已经公示的提拔，辞职南下深圳，创办了深圳市恒晖儿童公益基金会，致力于儿童的大病救助和教育关怀，人生下半场专心从事公益。

谈到“喧嚣与真实”，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的喧嚣。我们开始读书时，正赶上文革结束，教育的春天来临；我们上中学和大学时，赶上了改革开放初期社会思想的激荡；我们参加工作时，正逢改革开放的深入，东方风来满眼春；我们人生成长的黄金年华，正是我们国家经济社会蓬勃发展的时期，我们见证了国家、社会的很多大事、喜事，见证过贫富差距不断拉大，见证过社会的撕裂，见证过弱势者的无奈。我们这个社会越来越富，但是信仰似乎越来越淡薄，底线越来越不清楚了，理想这个词越来越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回望我们的青春岁月，和现在的年轻人存在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我们那一代人都是草根。草根和现在年轻人口中的“屌丝”不一样，“屌丝”含着一种认命的戏谑和自嘲，是一种喧嚣中的无奈；草根则更多地寓意着希望、生机和成长，是一种谦卑的真实。

我小学是在一个村办小学读的，一二年级是复式班，条件不好，老师多数 是民办老师。母亲只读过两年书，也不可能辅导我的功课。但是我小学毕业的 时候统考的成绩是全乡第一名，这在我老家是空前绝后的。在我的求学经历中， 这个成绩是比我后来考到省城念大学、考到清华读硕士、考到美国留学都更让 我自豪的成绩。前几年，我的一个已经苍老的启蒙老师跟我说，在他的教学生 涯中，我这样的学生他只遇见过一个。他至今还记得有一次四年级前县期末统 考，全班数学只有我一个人及格，而且是94分。

我们考大学的时候，高考制度没有改革，比现在难多了，录取比例小太多了。考大学，是名副其实的独木桥，是我们山里孩子唯一的上升通道。随着当年的大潮，我学了理科。我个人喜欢文科，因为我喜欢读历史，写作文；但文科升学率低，学校为了保证升学率，建议我们理科成绩好的都学理科。

高考我顺利考上了湖北大学数学系。那时候的大学文化，是青春文化。改革开放十年，国家正直青春，这种气息深深地影响着大学。在大学里，大学生不但可以当学霸，还可以当诗人、当歌手。学校里的英雄不仅仅是会学习的， 还可以是会写诗的，会弹吉他的。那时候大学流行朦胧诗，朦胧诗人就像现在的小鲜肉一样令人疯狂。

我入学半年，学校文学社举办了一次征文比赛，我投了稿，拿了二等奖，他们就邀请我参加文学社。我好像是那一届所有理科系学生中唯一一个加入文学社的。我们学校在美丽的沙湖旁边。当时，沙湖还没有被填掉一半开发房地产，我们经常在沙湖边开诗会，还请过诗人丁当参加。那时候流行罗大佑、李宗盛、崔健、齐秦、童安格，我至今仍然喜欢李宗盛的《生命中的精灵》，那是他的首张专辑。“你是我生命中的精灵，你知道我所有的心情，是你将我从梦中叫醒，再一次，再一次，给我开放的心灵 ”那种身居陋室、心在旷野的感觉，孤寂而美好。当时，“文艺青年”这个词还没有滥掉，好像每个大学生都是诗人、歌手，大家也都以此为荣。那是一段感性的、大胆的、没有框架的岁月，是说唱就唱、说走就走的岁月，个性张扬被完全尊重。

我很感谢这段岁月对我性格的塑造，以至于影响我以后的处事风格。后来， 在我担任县委书记期间，我在纪委全会上讲话，敢点名一些干部的贪腐现象， 其中一些官员还在台上，有些甚至是我的领导。我当时提到一些贪腐现象，比 如：一个项目投资300万元，承包商就送出120万。这段话后来被电视剧《人民 的名义》中的易学习整段引用。

我崇尚内心自由，做事趋于感性，有点理想主义，也许是因为我来自那个诗歌和音乐的时代。有人说我个性太鲜明，不适合当官。我也知道，但我更珍惜青春岁月给我的这种个性。

1992年，我大学毕业，选择回到家乡，分配到湖北省兴山县燃化局矿山公司工作。我从大城市又回到了山里小县城，但内心没有一丝的失望或绝望。虽然低在尘埃，但是我总梦想着能够为这个社会和国家做些什么。

我记得当时我给大学的好朋友写信，信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晚上躺在床上，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咯咯作响”。这种进步的欲望和心态源自于我的大学。那时大学里流行一本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们开卧谈会谈读后感，也有很多同学能大段背诵其中的段落。孙少安出身贫农，平凡却不平庸、不甘受命运摆布，即使失败了也有勇气重新面对生活。这本书对我们影响很大，我们不比出身，不比财富。我们觉得精神世界的一丝不苟，才是最可爱的。

很多人的偶像就是书中的孙少安。那时候，没有“官二代”和“富二代” 的概念，当然也没有“屌丝”这个词。那时候，我们都把自己叫做“草根”。 我们从不绝望，内心有成长的渴望。那个时代，社会急剧变化，躁动但不浮躁。大家机会平等，每个人都能积极地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当 时最流行的口号，是北京大学提出的“团结起来，振兴中华”，以及清华大学 提出的“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

2001年，我在湖北省兴山县水月寺镇担任党委副书记、镇长。那一年，我 又参加了一次比高考还要艰辛的考试，报考清华大学全日制硕士研究生。我白 天工作，晚上看书，坚持了一年多时间。当时我自己住一个单间，房间里一张 床，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我经常在窗前看书看到天空泛白， 窗外隐隐绰绰的山的轮廓至今还印在我的心里。我依然记得当时考试的场景：

考场在人民大学，考到第二天，不知吃了什么，拉肚子，头天晚上去了四次厕所。我怕第二天考试的时候出意外，不敢吃早餐。走进考场的时候感觉脚底在发飘。当时那种挑战命运的悲壮感甚至让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按照一般的思维，我年纪轻轻已经是镇长，那个年代第一学历本科在县里很少，不读研照样会晋升，但是考研就是我内心想做的事。清华硕士毕业后， 我放弃了北京中字头大国企的offer，再次选择回到兴山县，继续做我的基层公务员。2005年，我又经过层层考试，以当时湖北省的最好成绩，被公派到美国芝加哥大学学习。学习结束，我再次回归故里。

从头到尾， 我的心态都没有变过。和大学时的想法一样，我都没有想过惊天动地，我只是想做自己，做普通人。每次深造结束，各种offer招手的时候， 我只想回基层做好我喜欢的工作。当官的时候，我想为老百姓做些事，不想当大官。当时有人不相信，连我的一个主要领导都不相信，说我是在装。他的原话是：“你以为你陈行甲很聪明吗？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你这么特立独行，不就是为了搏领导关注求提拔吗?”

最后，我辞去公职做公益，发起成立深圳市恒晖儿童公益基金会，主要做儿童大病救助，希望为这些弱势的人做一些具体的事情。大学的时候，我熟记过罗素的一句话：Three passions, simply but overwhelmingly strong, have governed my life: the longing for love, the search for knowledge, and unbearable pity for the suffering of mankind。三种单纯然而极其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那就是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以及对弱势者的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

很多人对我的一些人生选择很不理解，觉得我的选择另类而不合逻辑。但是对我自己而言，这一切都是顺水行舟，很合乎我的性格。我特别喜欢这样的人生，因为他与我青春时的理想呼应。这很纯粹，没有掣肘和牵绊，只对自己的内心负责。为了这样的人生，我辗转了许多年，最终回到了真实的自己。站在公益人生的起点，我带着回归的心，虔诚地从零做起。老实说，我不知道能做成什么样子，但是我愿意全力一试。

脚下虽有万水千山，但行者必至。我辞职以后，网上出现了很多写我的文章，其中一篇《山路带我回家》让我很有感触。我喜欢这个题目。从精神上， 我们每个人都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啊。终其一生，我们都需要找回那个最本真的自我。有时候背着包行走在路上，那种不知道下一个驿站在哪儿的茫然，让我有种越过人生的山丘重回青春的感觉。

回到赵传的那首“我终于失去了你”，它让我回首自己的人生选择。我多次走出养育我的大山，又多次回到它的怀抱；我选择成为腐败官员的敌人，哪怕他势力强大，哪怕他是我的领导，我都不屑于收起堆在桌上的钱成为他们的一部分；我最终决定辞官做公益，走上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失去了很多唾手可得的东西， 但我认为我最开心的事，就是我不会充满悔恨地去唱这首“我终于失去了你”。

这就是我跟大家分享的一个草根的心路历程。喧嚣给了我灵敏的耳朵，我却用它来聆听遥远的真实。最后，以另一首我很喜欢的我们那个年代的老歌来结束我的分享。三毛作词，翁孝良作曲，齐豫演唱的《梦田》：

每个人心里一亩 一亩田每个人心里一个 一个梦一颗呀一颗种子

是我心里的一亩田用它来种什么

用它来种什么 种桃种李种春风开尽梨花春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