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书记陈行甲 离开体制内你什么都不是

（2017年）

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湖北巴东原县委书记陈行甲，去年底在网上宣布公开辞职后，一度沉寂。5月6日，他自曝已到深圳国际公益学院，从事公益社会政策研究和教学。一个优秀县委书记，离开体制内，转行做公益。

网红书记陈行甲，就这么从巴东消失了。巴东这个偏僻的山区县，从来不缺新闻，邓玉娇怒杀淫官、官员冉建新非正常死亡，还有喜欢折腾的陈行甲。

陈行甲出身农家子弟，老家在巴东隔壁的兴山。他自幼家贫，为走出大山， 刻苦读书。1988年考上湖北大学，这是第一学历。工作后于2002年2月考了清华大学公共管理硕士，脱产学习。顺便提一句，不要为了刻意美化陈行甲，动辄将其与清华深度捆绑。他与清华的联系，仅此而已。

当年，陈行甲考上大学后，乡亲们把他视为光宗耀祖的宝贝，十里相送。多少有点大大离开梁家河的味道，呵呵。那时，他按捺不住兴奋，终于可以走出大山，去看心中的大海了。

本科毕业，陈行甲直接进入官场，一直在湖北宜昌兴山等地行走，直到升任宜都市市长，也还默默无闻。

2011年10月15日，陈行甲从富裕的宜都，改任升贫困县巴东县委书记。拜新媒体所赐，此后渐成网红书记。

说真的，陈行甲与传统县委书记的形象不太搭，甚至根本不像县太爷。 陈行甲一身文艺范儿，喜欢耍笔杆子。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这个40

出头的中年男人，本质上还是文艺青年，记日记，写诗写散文。他录制MV，从3000多米高空跳伞，宣传巴东旅游。多少有点特立独行！

陈行甲高调反腐，有点二杆子。陈行甲在巴东传说很多，他自称决不收礼， 并质问县里一些干部：不收钱会死吗？尽管把话说到这份上，还是有老板一次给他提去一袋子共20万元港币，他头一次见到1000元大港币长什么样。还有一个老板，一次送他两根金条，说是在外地用现金买的，让他放心收。

在查处一个腐败工程时，一名上级领导跟陈行甲打招呼：遇事留一线，工程质量问题，可以让老板多出点钱再弄。你是县委书记，你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没问题就没问题。

在一次大会上，陈行甲把上级这句话公开了，“把这位领导算是得罪完了”。

巴东县长单某平和县纪委书记黄某辉，觉得他讲话尺度太大，替他捏一把汗， 劝他有些话不要说，或者内部说但不要上网。陈行照一切照旧，想说就说。

2014年，巴东赫赫有名的“中标大王”被抓，9名县直单位局长、副局长和

5名老板，拔出萝卜带出泥。中标大王在恩施政商圈里影响很大，期间陈行甲向州委书记汇报此事，书记给他回短信：顶你！陈行甲说：你知道吗，这个感叹号给我很大鼓励。原州委书记王海涛说：“他是个县委书记，不是纪委书记， 他还做了很多别的事情。”

铁腕整治县城违法建筑，惩处一些腐败分子，且不讲任何情面。作为一个外来干部，得罪了不少人。他晚上外出散步时，办公室都有人跟着，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巴东县公安局政委也很担心其安全，给陈行甲的车安装了简易排爆装置，还嘱咐司机，每天早上发车前认真检查一遍。“为了他的安全，更希望他早点调走。”

在巴东，陈行甲和县纪委书黄某辉，晚上都不敢单独外出。黄某辉说：“是的！担心报复。”

陈行甲到巴东后，一开始做什么都有人反对。他禁止工作日饮酒，禁止干部赌博，这些原本都是纪律规定，可实行起来阻力极大，当地是山区，也是民族地区。

陈是外来空降的干部，他的到来，打乱了当地干部正常的仕途轨迹。假如他不来，县长接书记，依次递补，可以解决三四个县领导的进步。他来了，别人只能原地踏步，甚至止步。

在原州委书记看来，陈行甲在巴东除了利益上的阻力，观念上的差距也是其施政的一大阻力：“我是个急性子，陈行甲性子也很急。所以我跟他说过， 不要太急。”

2013年起，也就是陈行甲到巴东两年后，恩施州陆续将时任巴东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等人调离。这些人到州里任职后，先后落马被查。

期间，陈行甲以及巴东，多次以正面经验典型，上了CCTV的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这在全国县域，真不多见。

2015年5月，推荐陈行甲参评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时，州领导曾有两个担心： 陈行甲当县委书记时间不长，才三年多；巴东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在全国比较靠后。但是，原州委领导得陈行甲“充满了正能量”。

“一身正气，一身杀气，一身朝气。”湖北省第三巡视组组长在巴东巡视时如此评价陈行甲。

推荐参评时，当地对陈行甲“掘地三尺”进行审查，恩施州纪委、检察院、信访局和巴东县纪委、检察院都没有收到任何举报，州纪委书记都感叹：“这种情况，十分罕见。”。

陈行甲最终成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一员，在人民大会堂受到中央领导亲切接见，并且到清华演讲，彻底红网。

当时，对陈的仕途，恩施官场有两种说法：到此为止，或平步青云。一位县领导说：“他得罪这么多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干满这一届就算了。”

陈行甲的标准答案是：“我能当个县委书记，已是祖坟冒青烟，官当到多大算是大？以我这点底子，能当这么大的官，太够了。”

2016年9月8日恩施日报消息：陈行甲名列恩施州领导班子换届新提拔（重用）人选考察对象之列，但未透露拟任职务。

作为老百姓心中的难得的好官，应该提拔重用吧？

这是善良的人们最淳朴的愿望，也是一般的逻辑。然而，官场不一样。2016 年9月，出人意料，陈行甲却向省里提出辞职。当年12月2日，陈行甲在微信朋友圈发出《再见，我的巴东》，宣布离任巴东县委书记，去向待定。后来他透露：今年5月，会给大家一个交待。果然，现在兑现了诺言。

陈行甲，就这么悲情地终结了仕途。到今天为止，也不清楚具体什么原因导致其辞职。但从其告别微信来看，多少有点悲壮，至少不那么淡定。

陈行甲的老家兴山，也是王昭君故里。“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一代佳人昭君，被画师所误，君恩难顾。含悲出塞，千古留伤。兴山毗邻屈原故里秭归，屈原才华横溢，爱憎分明，忧国忧民。可惜，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最终遭到放逐，长叹：举世皆浊我独清，最终自沉汨罗。

西汉才子贾谊后来被贬长沙，特意前去凭吊屈原。司马迁在《史记》中别出心裁，为屈原、贾生一并做传。唐代诗人刘长卿怀才不遇，在被贬长沙后， 寻访贾谊旧宅，不禁感叹：“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怀古思今，这些好像也是为陈某人而作。

回头来看，尽管陈行甲口碑不错，但他的性格其实不太适合当官。官员是一种职业，也需要匹配的职业素质，包括学历、能力、性格和心理等多个方面。

他的学历、能力等都没有问题，但其性格和心理素质等尚有欠缺。说白了，性格过分鲜明，心理素质不硬。

官员个性鲜明，一般都没好下场。这样的例子很多，古代有李白、杜甫、苏轼、王安石等一大波。当代官员抛开其腐败不说，凡是个性鲜明的官员，往往比较张扬，注重自我，难免会得罪同僚，留下隐患。这能是说同僚们都不好， 而是特有的官场文化使然。开个玩笑，像特朗普这种二货，在中国可能连个乡长都当不上。不是吗？

心理脆弱，难成大事。陈行甲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在组织考察即将提拔的时候，突然宣布辞职，且是在网上公开。这么做是其个人权利，但绝不是党员干部的自由。这种非组织行为，多少已经犯忌，显得有点任性。这也给人们留下很多想象空间：他对下一步安排不满意？还是另有难言之隐。反观其言行， 他说过：我能当个县委书记已是祖坟冒青烟，官当到多大算是大？以我这点底子，能当这么大的官，太够了。以此推理，言和行多少有点矛盾。既然不在乎官大官小，当个县委书记就很满意，而且干得不错，为何不继续走自己的路呢？ 还是过不去内心这道坎。

官大官小一张纸，但有没有那张纸真不一样。要有理想，不能理想主义。陈行甲选择辞职，毅然离开体制内，成为一名公益人士。这是他的自由，不予置评。遗憾的是，在这个问题上，陈书记多少有些天真。离开了体制内，没有县委书记的平台，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至少不会像县委书记那样做得顺手，这也是特色使然。不信，走着瞧。

现实从来不缺这种悲情英雄。湖北监利县棋盘乡原书记李昌平，2000年3月含泪上书朱镕基总理，反映湖北农村的突出问题，指出“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引起中央对三农的关注。一时舆论哗然，李昌平成了“异类”。当年9月，不得不辞职，南下广东打工。后来曾职于《中国改革》杂志社，香港乐施会西南项目，河北大学中国乡村建设研究中心等。

相比当年那个忧国忧民、意气风发的乡党委书记，如今的李昌平基本上无声无息。他是被迫辞职，他后来的发展说明一点：假如他坚持留在体制内，多一点隐忍，多一点智慧，适当妥协而不苟且，退一步进半步，终究可在一定范围内实现抱负，至少可以继续为农民做点实事。他离开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社会悲剧，还是性格悲剧？

上善若水，以柔克刚，至柔至刚。与高手过招，先要把自己锻造成金刚之身。大丈夫能屈能伸，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是郑板桥的诗，习总时常引用。

身边还有模板。央视主持人白岩松话特多，尖锐犀利。他不止一次说过： 希望中国有第二个像央视这样的国家电视台，互相竞争。近些年，央视多位知名主持人辞职，有人问白岩松：你会辞职吗？你怎么还不辞职？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因为说了哪句话而挨批评，就会考虑辞职。但目前还不会，央视毕竟还是电视圈里最好的平台，影响力还是最大的。老白够聪明，他戴着镣铐跳舞。不管怎么说，他还在舞台上，以自己特有的白氏风格，直白也好，含蓄也罢， 继续在聚光灯下发声。他是个聪明人，人人都有麦克风，没有央视的金话筒， 他其实什么也不是。说也白说，不是吗？

行甲兄，尊重你的选择，遗憾你的离开。愿从此一路顺利，活成想要的自己！